潮汕牛肉火鍋

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攝影師,我拍過不少食物,也拍過不少火鍋。但每次整理潮汕牛肉火鍋的照片時,總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幾眼。

眼前這張照片其實很簡單。沒有翻騰的湯鍋,沒有誇張的火焰表演,畫面中央只是一碟被細心排列成圓形的牛肉。鮮紅色的肉紋像花瓣一樣向外展開,四周圍繞著牛丸、生菜、鹵水小菜和豆腐。這種構圖很有潮汕飲食文化的味道,不求喧嘩奪目,而是讓主角回到食材本身。

相比起我同樣喜歡的日式壽喜燒和和牛組合,潮汕牛肉火鍋始終有一種無法取代的吸引力。和牛講究油花等級與入口即化的豐腴感,而潮汕牛肉火鍋最迷人的地方,卻是對一頭牛的研究細緻得近乎偏執。只要你想得到的部位,潮汕人幾乎都能拆解出來,而且每個部位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、刀法、火候和口感。那種把一頭牛吃得明明白白的文化,對喜歡了解飲食背後故事的人來說,實在過癮。

一張潮汕牛肉火鍋照片裡,看見潮汕人對牛肉的執著

拍攝這類題材時,我很喜歡靠近一點去看牛肉的紋理。

在潮汕牛肉火鍋文化裡,牛肉從來不是單純切薄下鍋那麼簡單。當地講究溫體牛,重視新鮮程度,亦因此發展出非常成熟的分切文化。對潮汕師傅而言,牛身上每個位置都有自己的價值,關鍵在於是否懂得處理。

照片中央這盤牛肉,雖然無法單憑影像確認每一片的部位,但那種均勻排列的方式,正好反映出潮汕牛肉火鍋最重要的精神︰牛肉不是一種食材,而是一套完整的知識系統。

每次拍攝時,我都會想起老師傅拿著長刀分肉的畫面。沒有多餘動作,順著肌理下刀,不同部位切成不同厚薄。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肉片,其實背後藏著數十年的經驗。

脖仁、吊龍到五花趾,一頭牛的風味地圖

如果說和牛文化是在研究油花,那麼潮汕牛肉火鍋研究的就是整頭牛。

脖仁是很多老饕心目中的頂級部位,位於牛肩胛靠近頸部位置,每頭牛產量極少。因為肌肉活動量適中,油花細緻均勻,涮熟後既有嫩滑感,亦保留一定肉香。

吊龍則來自牛脊背兩側的大里肌位置,是潮汕牛肉火鍋最具代表性的部位之一。肉質柔軟但不失咬口,脂肪比例適中,能同時吃到牛肉的鮮味與肉汁。

匙仁來自肩胛核心肌肉,肉質特別細嫩,紋理較密,入口柔軟;匙柄則位於匙仁周邊位置,帶有較明顯筋膜,因此比匙仁多一份爽脆和彈性。兩者經常一起出現,卻呈現截然不同的口感。

三花趾和五花趾則是不少資深食客必點的部位。三花趾來自前腿牛腱,筋紋分佈清晰;五花趾則來自後腿牛腱,筋絡更加豐富,口感亦更富彈性。當切面打開時,可以看到天然形成的筋肉花紋,那種立體感往往是我最愛拍攝的細節之一。

至於胸口朥,幾乎是所有外地食客第一次看見都會疑惑的存在。它並非一般認知的肥肉,而是牛前胸部位的結締及脂肪組織。外表乳白厚實,看起來像一大塊脂肪,但煮過之後不會完全融化,反而呈現爽脆煙韌的特殊口感,同時帶出濃郁牛脂香氣。第一次吃的人往往會感到意外,而不少人亦從此愛上這個部位。

鏡頭之外,記錄的是一種飲食態度

每次拍攝潮汕牛肉火鍋,我最喜歡的其實不是牛肉,而是牛肉周圍那些細微的生活感。

照片裡的牛丸、生菜、小菜和豆腐,看似配角,卻令整張照片變得完整。它們讓我想起許多潮汕老店的模樣。沒有過度設計的裝潢,沒有刻意營造的打卡場景,一張圓枱、一鍋清湯、一碟又一碟現切牛肉,就足夠讓一家店經營數十年。

作為攝影師,我一直相信美食攝影真正吸引人的地方,不是把食物拍得多麼昂貴,而是能否把背後的文化一起記錄下來。

每當我按下快門,拍下眼前這盤牛肉時,看到的不只是脖仁、吊龍或五花趾。我看到的是師傅每天清晨分肉的身影,是食客討論不同部位口感時的投入,也是潮汕人把對牛肉的理解累積成文化,並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執著。

而這份執著,或許正是潮汕牛肉火鍋最令人著迷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