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傳統前菜小吃

日本懷石料理裡,桌面最先呈現的是結構,一種次序

我第一次拍攝「真正的」懷石料理,在京都一間老町屋裡。那一次其實並不是單純為食物而來,而是跟拍一對在日本舉行傳統婚禮的主顧。從清晨開始,神前式的儀式、白無垢與紋付羽織的重量、親族之間克制而含蓄的情緒,全都被我收進鏡頭。直到儀式結束,人群稍稍鬆動,我才隨他們進入餐席,面對那一套完整展開的懷石料理。

在香港成長,我對日本料理一向是直截了當的印象,可是當那一份餐被端上來時,空氣的節拍明顯慢了下來。桌面最先呈現的是結構,而不是味道本身。白飯、汁物,以及所謂的「向付」,安放得精準而安靜。它屬於一汁三菜中的第一道菜,位置沒有討論的空間,只能接受。

如今多半以刺身出現,但我心裡很清楚,它原本並非如此,而是簡單的醋漬蔬菜,用酸意輕輕開場。我透過觀景窗看著那片魚生,忽然覺得它並不急於吸引注意,更像在提醒你視線該如何停留,味覺該如何被引導。

器皿未退場,故事便未完結

拍婚禮時,我習慣追逐人與瞬間情緒,但拍到懷石料理,視線慢慢轉向那些不說話的東西。

向付的器皿,是我最容易停住的一個地方。因為它不會隨著料理完成而消失,反而一直留在手邊,直到整頓餐結束,甚至繼續承接之後的食物。這樣的存在方式,讓它像一個被刻意保留的節點,時間在上面停留,又悄悄流過。

對亭主來說,這是一個展現心思的所在,季節、氣氛,全都藏在這只器皿裡。對我來說,它更像一個畫面裡的沉默支點。黑漆與朱漆沒有聲音,但在光影之間會慢慢浮現層次。我常把它安排在畫面邊緣,不強調,也不忽略,讓它維持一種似有若無的存在感。

那種感覺很接近香港一些老地方,不特別被提起,卻一直在場,日復一日地承載着時間。

先飲盡一碗湯,慢慢流程被帶進來,但始終沒有過度張揚。一切都停在剛剛好的位置

那一次坐在席間,我幾乎下意識地想先動向付,卻被輕聲提醒。先從白飯開始,再喝湯,而且湯要完全飲盡,之後才輪到向付。順序並不複雜,但當你照著走一遍,整個身體會自然被帶進那個節奏裡。

熱湯入喉,暖意慢慢散開,節奏不急不緩地推進。有時酒會在那一刻出現,像接住一段剛剛流過的空白,使整體多了一層轉折。整個過程不像用餐,更像一段被安排好的流動。

這種流動背後,其實牽連著很長的時間。從早期茶會中簡單的會席,到與禪宗生活相扣的懷石,當中那份克制與節制,一直沒有離開。僧人將暖石放在懷中抵禦寒冷,那種只為支撐身體的行為,後來變成一種精神,也滲進了料理的節奏裡。

器皿的轉變同樣如此,從禪寺的朱漆湯碗,到後來出現的黑漆與各類陶器,審美慢慢被帶進來,但始終沒有過度張揚。一切都停在剛剛好的位置。

至於「向付」這個名字,本身就帶著畫面。那道菜安放在白飯與湯的對面,隔著它們被看見。視線被安排,距離被設計,一切都不是偶然。

我站在一旁按下快門時,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一種不屬於原來生活的節奏。不是要解釋,而是慢慢被牽引。作為一個在香港長大的攝影師,我所捕捉的,不只是料理,而是一種對時間的處理方式。

最後留下來的影像,往往不只是那一口味道,而是那只一直沒有被收走的器皿,以及它靜靜承載的流動。